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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七):香港殭尸类型电影的兴衰

2020-07-22 | 浏览: 5232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七):香港殭尸类型电影的兴衰
许冠英在殭尸先生中最着名的角色「文才」/
十一、楼起楼塌:港产僵尸片的崛起与衰败

我还在念小学的时代,家里有一本「将门文物」出的书,写的都是一些民国初年的有趣故事。那家出版社出的东西大多挺有趣的,不过现在都只能在旧书摊里才找得着了。记得第一次读到「湘西赶尸」,也是从那本书里头看来的。该书的其他内容,还包括了一些阿呆军阀的耍笨故事、算命或测字的奇闻、知名文人闻一多的种种轶事……我一直觉得那本书所传述的民初中国印象,有种妙不可言的奇幻感。在那个世界里,有殭尸与各式妖魔鬼怪,有一票法力高强的茅山道士与铁口直断的算命先生,还有一堆笨得可以的大帅与军爷。后来看殭尸片的时候,总是会不由得想起那本书,可惜年湮代远,书与记忆都找不太回来了。

说起来港产殭尸片的创作,也很像是在建构一个奇幻版本的民初中国。军阀、武侠与殭尸,原本怎幺也凑不在一块,但八零年代的香港电影却可以像玩乐高一样,把所有那些存在于大众文化记忆里的民初风味与元素,组合成有趣的图景。武师打仔们原本只负责在电影里拳脚相向,这会儿却得想方设法地试着跟殭尸打架。武打片里的喜剧味儿在荒谬的人尸大战当中更见谐趣,同时还参杂了一点鬼怪电影的恐怖感,就像是健达出奇蛋,一次满足了观影群众的诸多愿望。于是东拼西凑的殭尸片一跃而为卖座片种,吸引了广大的观众族群,同时也成就了一个世代的电影记忆。

殭尸电影的拼装,本质上也反映了八零年代香港电影的创作活力。那个时候,香港影坛刚刚经过所谓「新浪潮」的冲击,一群留学归国的新锐导演(包括现在仍然活跃于影坛的徐克、许鞍华等人)为港产电影挹注了突破性的创意。故事题材不断地推陈出新,电影的表现手法与风格也都产生了巨大的转变。而在这个创作能量丰沛的香港电影年代里,殭尸片便是其中一个曾在市场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实验结果。

殭尸题材在中文电影里头其实出现的很早。从1930年代中期开始,便已能见到《午夜殭尸》(杨工良,1936)、《三千年地底殭尸》(佚名,1936)、《鬼屋殭尸》(梁伟民,1939)这些以中式殭尸为主题的片子。有趣的是,早期许多这类作品,都不约而同的把赶尸或殭尸解释为一种幌子。比方说1950年代香港的《湘西赶尸记》(王天林,1956)、《尸变》(朱石麟,1956),便是以「赶尸掩护运毒」的说法为其编剧蓝本;《半夜奇谈》(谢虹,1955)说的是僕人假扮殭尸以侵夺家族遗产,《万里行尸》(杨工良,1954)则也是一个以殭尸为伪装的复仇故事。更早一点的《古屋行尸记》(马徐维邦,1938)、《李阿毛与殭尸》(郑小秋,1940),其剧情也都直指殭尸其实是人类为了各种目的所假扮的东西。这样的诠释一方面能够在电影过程中利用殭尸先把观众吓得半死,也可以在结尾谜底揭晓的时候把故事合理化,让电影的结论回到崇尚科学进步、鄙弃迷信的社会主旋律当中,说起来似乎也是一种挺巧妙的编剧手法吧。

另一方面,早期中文的恐怖片虽然也会改编《聊斋》一类的古典文献(特别是七零年代台湾导演姚凤磐的一系列作品),但大概由于「湘西赶尸」的传说一直蔚为流行,而这个传说本身时常牵涉的民初背景,也是早期电影相当熟悉的故事舞台。故而以殭尸为题材的作品,很早便开始利用「湘西赶尸」,而比较少见翻拍古典殭尸故事的例子。也因为同样以「湘西赶尸」为基础,早期的殭尸电影在想像中国殭尸的时候,与后来的港产殭尸片其实没有太大的出入。换句话说,道士敲锣撒纸、一排穿着清装的殭尸往前蹬跳,这个画面早在黑白片时代便已存在于电影萤幕当中了。

七零年代以后,殭尸题材在香港影坛的发展,有个颇有意思的案例,是港英合作、耗费巨资的《七金尸》(7 Golden Vampires,张彻,1974)。这部规模颇为宏大的作品,是当时的邵氏电影意欲进军国际的一着错棋。在编剧上该片特意融合了吸血鬼与殭尸故事,让一个中国法师跑到西洋古堡里头去找德古拉,帮他把手底下的殭尸给叫醒。这个听起来很炫的点子,最后在市场上以惨败作收。其实要是真让这部电影搞出点名堂来的话,中国殭尸或许有机会乘着「邵氏的野望」站上国际舞台,跟洋人们的吸血鬼电影互别苗头,可惜第一炮没能打响,后面也就没得玩了。

无论如何,中国殭尸历经了这场大败以后,似乎在香港影坛沉寂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直要到八零年代才终于迎来曙光,创造出一种蓬勃发展的电影类型。这段香港电影的「近代史」,已有许多研究整理得相当清楚(特别是痴迷于港片的中国作家魏君子有一篇〈僵尸大时代──香港僵尸电影漫谈〉,非常有意思)。简单来说:在八零年代初,香港电影新浪潮的代表人物许鞍华首先拍出了一部《撞到正》(台译《小姐撞到鬼》,1980),颠覆了以往鬼怪电影里的人鬼互动关係,把人与鬼的各种瞎闹组合成兼具惊悚与搞笑气氛的有趣作品,也开创了灵幻、喜剧元素相互结合的新路向。

承续《撞到正》的成功,刚刚崭露头角的武打明星洪金宝,也开始试着在功夫电影上玩出新意。最后的成果便是《鬼打鬼》(洪金宝,1980)。这部「灵幻+喜剧+功夫」的作品相当有搞头,不仅市场反应热烈,系列作品也是拍个不停。《鬼打鬼》的一个重要特色是它蒐集了大量的民间信仰与神鬼之说,其中就包括了茅山法术与殭尸。这两个元素后来被洪金宝等人继续延展开来,遂成了港产殭尸片的开山奠基之作《僵尸先生》,也就是我们一般熟知的《暂时停止呼吸》。

《僵尸先生》的经典意义,不仅是因为它为整个类型电影立下了许多範式,它同时也真的是一部品质很不错的电影。除了「灵幻、功夫、喜剧」全数到位以外,该片所创造的帅气道长、两光徒弟、傻蛋队长、洋派千金等几个角色形象都相当鲜明,整个故事也走得简单而流畅。比起后来的许多跟风之作,这部年纪已经和我一样大的片子,仍旧在搞笑技巧与其他许多环节上头,远远甩开了后出的诸多罐头作品不知几百个红绿灯。

值得一提的是:《僵尸先生》其实在1986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当中一口气拿了12项提名,虽然最后有点落魄地只拿了一座最佳配乐,但在《僵尸先生》之后的同类作品不要说拿奖,甚至也没有一部能够进到香港金像奖的入围名单。可见它并不仅仅是因为祖师爷的地位而受到后人的追捧,而确有其独到的创意与魅力。

1986年之后《僵尸先生》的成功经验开始被密集複製,殭尸题材的电影与电视剧集如同熬夜考生的青春痘一般,不断在市场上冒出头来。这段期间,殭尸电影除了在香港大受欢迎,在台湾也引致一系列国片的仿效。除了猪哥亮跟余天都曾被找去轧一角以外,林正英与一干港产殭尸片的要角还曾被当红综艺节目《连环泡》请到台湾来录贺岁短片,足见其热门程度。

更有趣的是,港台两地所产製的殭尸片,甚至罕见地红到日本去,并且衍生了包括漫画与电玩在内一堆有趣的周边商品(我能够找到最炫的应该是桌上游戏与殭尸变身道具组 XD),搞到后来富士电视台甚至还找了台湾的殭尸片剧组合作,拍殭尸题材的电视剧。一定程度上,这些中国殭尸的形象,也在日本成为一个世代的集体记忆,其影响力并且延续迄今(例如东京电视台前两年便製作了一部殭尸主题的日剧)。故而所谓的「殭尸大时代」,其实不只是一个属于香港电影的历史故事,还是一个曾经向东亚地区扩散蔓延的流行文化现象。

然而,八零年代的香港电影一直有跟风炒作的毛病。那个时代,电影的票房考量常常压倒性的胜过其他因素,多数片商的投资则抱着颇为极端的功利主义心态,因而1980年代中期以后,殭尸电影作为一种类型的诞生,很大一部份是投资方相準这一类型有利可图并且竞相注资的结果。实际上,最初所谓的「灵幻功夫喜剧」,也是把已经具有票房基础的武打、笑闹等片型的核心要素相结合的实验产物。这一实验原先既是瞄準市场而来,那幺它的成功会带动后续的大量商品複製,自也是意料中事。

电影缺乏内容经营的结果,就是大量的粗製滥造,这点实际上也是1990年代以后香港电影步入衰颓的主因之一。只要能够赚钱,任何一种电影类型很快就会吸引片商一窝蜂地砸钱进去,生产出一大堆仿製品,迅速地把观众的新鲜感给消费殆尽,同时也迅速地把一个新的类型给送进坟墓里去。

而八零年代港产殭尸片的发展完全就是这种总体趋势的缩影,每年都有大量的殭尸涌现在电影布幕当中,但渐趋空洞的剧情、日益乏味的笑点、千篇一律的斗法,都使得观众越看越打哈欠。加上好莱坞对港片市场的侵蚀等其他许多内、外因素,香港电影终于在九零年代中叶以后跌落谷底,而殭尸也就这幺重新躺回了棺材里头,与他们曾经活跃的时代彻底告别。

不过,这段期间的殭尸电影倒也不乏一些创新因素,为这个类型创造出更多元丰富的内容。一个有趣的例子是1986年的《僵尸家族》,这部作品把殭尸片的背景舞台由民初置换为现代,殭尸则从阴森的义庄被搬进了古文物学家的奇怪实验室,编剧还安排了一对殭尸父母与可爱讨喜的小殭尸角色,让殭尸不再只是毫无人性的残忍怪物,而开始有了人性与感情的羁绊。

其他一些作品则开始往传统文化资源里寻找灵感,比方说《僵尸翻生》(陈会毅,1986)引入了「殭尸模仿人类动作」的古典故事桥段,《僵尸至尊》(刘伟强,1991)重现了「殭尸拜月」的民间传说。另外还有一些颇为新潮的点子,例如《一眉道人》、《驱魔道长》(午马,1992)都重新翻玩了殭尸与吸血鬼的土洋结合把戏,《非洲和尚》(陈会毅,1991)甚至找来了当年因为演出《上帝也疯狂》系列而引起话题的非洲布希曼人历苏(N!xau),把殭尸跟林正英都给搬到了非洲大草原里去。所有这些创意曾为殭尸电影增添了不少光彩,可惜求新求变的努力仍无法赶上电影本身的浮滥产製,殭尸片的票房跟着香港的电影工业一起迅速下滑,为期短暂的「殭尸大时代」也就此画下了句点。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七):香港殭尸类型电影的兴衰

儘管大起大落,港台两地的殭尸电影在这段产量颇丰的黄金时期里面,仍旧为我们创造了难以磨灭的影像记忆。在那个日本女鬼、泰国妖怪、美国丧尸,都还没能向我们这座岛屿大举进攻的年代里面,殭尸片里的妖魔鬼怪,真的是挺可怕的。全台湾不知道有多少六七八年级生曾被《新僵尸先生》(刘观伟,1992)当中的「鬼娶亲」片段给弄得鸡皮疙瘩满地,或者被青面獠牙的千年殭尸给吓得恶梦连连。二十年过去,现代电影里头的血腥与惊悚,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偶尔回到家转转电影台,殭尸片里的大鬼小鬼好像也已不能对我们构成威胁。重看这类电影,反倒像是在重温一种有趣的往日记忆。殭尸依旧张着血盆大口,儿时的恐怖却已随着不再神奇的特效乾冰,悄悄地在岁月里烟消云散了。

十二、魂兮归来:殭尸类型电影的现代转生之路

这是一个关于文化上的中国殭尸的长篇故事,多数时候殭尸仍被人们视作恐怖的来源,但它们传述恐怖的方式则由口传到文字而影像,不断在改变。而当洋人们的吸血鬼与丧尸已经在IMAX影厅里头大肆屠戮的同时,中国殭尸却好似仍旧停留在八零与九零年代的历史当中,久久都没能再向前蹬跳一步。

不过,就在你读这篇文章的此时此刻,沉睡已久的中国殭尸,其实已经準备要重新觉醒,大举向人类世界展开反扑了。2013年末的《殭尸》以现代电影技术与全新美术风格再造了殭尸电影,并且展现了这个题材从棺椁里复活的可能性。而据说在《殭尸》以后,经典电影《僵尸先生》的导演刘观伟正在紧锣密鼓地筹拍一部殭尸片,老牌囧片王Handsone Wu以及拍《低俗喜剧》(2012)的彭浩翔也投入了殭尸电影的创作,后者还传出说要找隋棠或者林依晨去扮女鬼,甚至还要找周杰伦去演道长(这真的是个好主意吗0_0)。于是,或许在这个吸血鬼、科学怪人等洋派作风的牛鬼蛇神仍旧猖獗的2014年,中国殭尸也能用它们的尖牙利爪,再度紧攫我们的恐怖神经。

客观上来说,殭尸电影在这个时代的复活,仍旧存在着一些阻碍,其中影响最大的恐怕是中国电影市场对鬼怪主题的作品仍设有许多审查限制(据说是可以有「妖」而不能有「鬼」,奇怪到不行)。除此之外,新生的殭尸电影势必也难再複製以往「灵幻功夫喜剧」路向的成功经验,而需要更多让旧题材融入新世代的创意发想,如同麦浚龙与清水崇在《殭尸》里面所展现的电影技艺。

而不光是拍摄技巧与后製特效,有助于旧时代的恐怖电影玩出全新风貌,中国殭尸同时是一个颇有历史纵深的电影素材。许许多多的文献故事,不一定就是适合被搬上大萤幕的改编基础,但这些老东西仍旧攒积了许多说故事者的趣味点子。回望古典文献里头的殭尸世界,说不定也能为殭尸类型电影的重生带来一些有趣的启发吧。

大萤幕上中国殭尸正缓缓地推开棺木,準备踏上它们的复活之路。陆续开拍的这几部港产殭尸电影,可能会标誌出又一个大时代的开端,也可能只是尾随《殭尸》而来的跟风之作,我们只能拭目以待。而在台湾,其实早在《弃城Z-108》(钱人豪,2012)的洋鬼子们出现在台北街头以前,很早就有人跟香港电影公司合作,试着让中国殭尸大闹过西门町了(而且片名就叫《殭尸大闹西门町》)。近几年国片在鬼怪题材的表现上并不突出,重拍殭尸片,或也不失为在这个类型上头重新出发的好主意吧(景还可以直接选在外表看来一片破败的中影文化城,或者台湾也还有许多没能被妥善照护而残破不堪的古蹟,现成的啊)。

2014年没有马雅末日,也没有太阳风暴袭击地球的毁灭预言,颇为寂寥的日子里面,或许中国殭尸能让我们的肾上腺素升高那幺一点。而究竟现代电影能否再度成为千年殭尸的转生咒语──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全文完)

精彩连载: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一):古典文献中的「殭尸」与「旱魃」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二):殭尸故事的主题举隅及其形象的多义性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三):殭尸的形象与血腥的故事面向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四):重要!对付殭尸的各式法宝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五):古典殭尸想像的多元色彩 漫谈中国殭尸传说与港产殭尸电影(六):关于「湘西赶尸」的问题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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